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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在黃昏飛翔》村上與川上的頂尖對決  

【作者:DiDi

一口氣讀完《貓頭鷹在黃昏飛翔》,這是芥川獎作家川上未映子訪談村上春樹「關於如何寫小說、看待小說」的一本書。與其說是訪談錄,私以為對於有志寫作者而言更像是一本工具書,同另兩本《身為職業小說家》、《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都很勵志。雖然圍繞的主題大致相同,但奇妙的是相當好看,裡面有春樹大叔的質樸、坦誠、謙遜和35年的寫作堅持,這是我覺得他一直以來身上最可貴的東西。

 

村上春樹很享受寫作的過程,只對寫作的當下感興趣,以及如何把它貫徹到底的續航力。基本上對於旁人的評價、按不按讚、銷量好不好也不在意。對於故事本身也是,事前不考慮那是什麼,寫完之後也不會對答案,或者思考那具有什麼意義。幾乎不重讀自己以前的小說,因為覺得太落伍不合時宜,只能提醒自己不斷寫出新的文體以填補這種失落。

 

在這本書中,春樹大叔非常開誠佈公說明自己小說敘事的心法,並以長篇《刺殺騎士團長》的創作脈絡舉例說明。因此沒讀全他的所有小說,也一定要先讀過《刺殺騎士團長》才能理解所謂何來。以下是阿桑個人的閱讀心得筆記,裡面有些內容適時解答了我在寫作上的疑惑,個人覺得十分受用,彷彿看到希臘智慧女神米涅瓦的貓頭鷹,飛翔在我意識形態上的有限天空。

 

夜已深,文長慎入,請酌量服用。

 

 

■寫作對他而言並非為了認識或者治癒自己,而是藉由每個虛擬人物的創造,跨界扮演另一個「我」,就像寄生在不同角色生命的演員,進入了另一個身體,經歷一場有別於自己的人生,在寄生的過程中,修正並反省現在的「我」,直視內心的暗影,感受內在變化的過程。

 

■寫作,就是把各種事物召喚過來。像靈媒一樣,集中精神後,自然有各種東西主動附著在自己身上,就像磁石吸引鐵片。那種磁力(專注力)能夠維持多久就是勝負的關鍵(P.26)。

 

■寫小說從厲害的書名開始,主角的名字也很重要。名字對了,整個輪廓(concept)就出來了。春樹小說很多都是這樣產出的,例如《刺殺騎士團長》、《海邊的卡夫卡》、《發條鳥年代記》…都是先有書名才開始動筆,動筆之後才設定主角的職業、可能發生的事,每個要素會召喚別的要素,各自叫來各自的朋友,故事於焉展開。

 

■《刺殺騎士團長》是以一段事先寫成的文章開頭:「那年五月至第二年初,我住在狹小山谷入口附近的山上….」寫好就一直放在筆電裡,不為特別目的而寫,後來靈光一現拿出來用。加上很喜歡上田秋成寫的《春雨物語》裡有一篇「二世緣」的題材,於是放進小說題材中。在地形與房子的場景描寫、免色先生的造型,與敘事者「我」的關係性,則是參考《大亨小傳》的人物特質。富裕的神秘鄰居蓋茲比,每晚眺望海邊那頭的綠色燈光,正如同免色先生每晚眺望山谷對面那棟屋子的燈光。這是村上春樹對費茲傑羅的致敬(村上春樹快60歲時翻譯《大亨小傳》英翻日)。

 

■作家的文件櫃:創作者都有屬於自己的文件櫃(資料庫建檔),不斷往裡面塞東西,最重要的是在適當的時機,瞬間就能找到那些東西放在哪裡,迅速立體組合起來。文件櫃太小的人,或者忙於工作無暇塞滿抽屜的人,就會漸漸文思枯竭。所以春樹什麼也不寫的時期,便拼命把文件櫃塞滿,一旦開始寫長篇小說就得全力應戰,所以只要能用的東西統統都會抓來用,文件櫃是越多越好。

 

■關於「人稱」的思考:人稱視點決定小說的格局與文體本身,也關係到敘事者自身的個性、思考模式,同時小說整體的平衡感、氣氛也會跟著改變。春樹早期的小說幾乎用第一人稱「我」來敘事,但隨著年歲增長以及小說架構逐漸擴大,各種情節錯綜複雜,用第一人稱「我」這個觀點看到的世界便產生侷限,難以施展,必須改為第三人稱才行,這純粹是基於技術上的理由(P.78)。

 

■小說主題的構成:長篇小說這種東西,光靠一個主題絕對寫不出來,需要多個主題相互糾結才能成立,便於更立體地擴展故事。如果只有一兩個構成要素,故事必定會在哪撞上厚牆,變得動彈不得。所以必須先認清自己腦中有多個重點,否則不能動筆寫長篇(P.79)。

 

■場所舞台的建立:《刺殺騎士團長》的畫室,先有畫家「我」,各種人開始出入「我」的畫室,然後每個登場人物各有狀況,把那狀況帶入故事中,如此一來故事就能不斷前進。如果一開始就先決定什麼樣的人出現發生什麼事,就不會產生這種自發性的動向(P.80)。

 

■小說構成的要素:包括故事設定、登場人物或場景描寫等,但最後還是會歸結到文體。文體如果變了,變得嶄新或者進化,即便一再重複寫同樣的東西,還是會成為新的故事。只要文體不斷改變,作家就無所畏懼,帶著血肉持續更動,一切就會截然不同(P.182波赫士的舉例)。

 

■書寫地下二樓的故事:小說家說故事,是讓自己下降到意識的底層,走入心靈的黑暗底部。所謂日本的私小說,大概就是「地下一樓的煩惱室」,如果寫作只是為了書寫並療癒自己,把那私密部分公開給外人閱讀參觀,似乎是非常危險的行為。因為小說家要認識自我,並非要寫自己,而是在於淬鍊文章的這個行為本身。

 

■想寫的念頭滿溢時,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寫出來,一直往前寫,把眼前出現的東西一個不漏地捕捉下來,每天四千字。完全沒靈感時就描寫場景,無論如何都要寫四千字,這是規定。初稿也許粗糙,或是出現情節矛盾之處,但先不用管它,之後再回頭調整就好(P.45)。

 

■推理小說家瑞蒙.錢德勒是「比喻」的天才。所謂的比喻,是用來突顯意義性的落差,小說需要這種驚喜。

 

■春樹大叔小說裡的性愛,多半是某種儀式性、精神性的入口。大叔也提到,擁有某種程度精確度的寫實主義文體,加上故事的「離奇性」,可以製造出非常有趣的效果。性愛場景也很難寫,一邊覺得受不了、難為情,一邊努力寫了很多性愛場面,結果甚至被批評「村上是個情色作家」(笑)。村上說到現在都還覺得很難為情。

 

■主角「我」的中立性格,是用來參差對照其他的人物角色。因為中立,才會不斷被捲入故事核心,去各種場所經歷奇特的、不可思議的體驗。例如《白鯨記》和《大亨小傳》,主角是中立的,所以周遭的怪人們的個性也會顯得特別寫實生動(P.142)。

 

■推動故事的引水人:《刺殺騎士團長》表面上以畫家「我」為敘事者,但免色先生又似乎是推動故事發展的關鍵角色。春樹在書中也坦言,這個謎團般、來歷不明的人物,對他而言同樣來歷不明,自己也無法清楚說明免色到底是甚麼樣的人。甚至書名的副標題Idea(意念)、Metaphor(隱喻)也跟柏拉圖主義無關,純粹只是喜歡這個單字的發音,以及字義本身的豐富性,再加上用魂魄、靈魂、spirit…的說法都不夠貼切,只有idea特別吻合「騎士團長」。至於書中那位「長臉的」,只有Metaphor這個字眼最順眼,於是就這麼順著走,村上只是寫出它,靠它自己走(對於村上的坦率,阿桑有點吃驚,原來根本沒有所謂的定義)(P.153)

 

■形塑人物的立體性、增添血肉的方法,是透過一些小動作、三言兩語這些細節的描寫,讓人產生印象。

 

■小說家的社會性:對60年代的學運感到幻滅,耗費大量言詞卻輕易瓦解懷有強烈憤怒,口號式的語言成了表面文章,一種語言的空轉和濫觴,世界也沒因此而改變。日本歷經泡沫經濟、神戶大地震、311大地震、福島核電廠事故…身為社會一份子懷有強烈的危機感,覺得必須做點甚麼。因此如何思索遣詞用字,找到「寫小說」與「文以載道」之間的界線,分寸的拿捏相當重要(P.60)。

 

走筆至此,想起前陣子讀是枝裕和《我在拍電影時思考的事》,也提到類似的觀點。當年主導學運的嬰兒潮世代,現在卻成天打高爾夫球,讓崇高的改革熱情淪為青春歲月的一頁篇章,自己心中那種青澀的理想主義無從安置,偏偏又找不到新的價值感和消弭不安的方法,只能成天鬱悶不歡。

 

■不能養贅肉,要過規律的生活,而且要沉潛到內心深處,又能維持體力足以從底層回來,這是身為職業小說家很重要的事。

 

■不讓讀者睡著的唯二竅門:「戲劇性的對話節奏」,「具象生動的比喻」。春樹引用錢德勒的比喻:「對我來說失眠的夜晚就和胖郵差一樣罕有」,這句話絕對比「對我來說失眠很少有」更讓人印象深刻。

 

■奧森.威爾斯的電影《大國民》中,從義大利請來的聲樂教師,對立志當歌手的凱恩之妻失去耐心,說道:「世上分為兩種人,會唱歌的,和不會唱的(Some people can sing, some can’t.)」這是很有名的台詞,也許對於寫作也是,有些事確實需要天賦,但後天的努力可以慢慢累積。沒有人是天生的作家,大家都是一邊領稿費一邊慢慢進步的。

 

■作家如果不能用眼睛聽見聲響就不行。寫文章,重讀,不是出聲朗讀,是用眼睛去感受聲響,這非常重要。「所以我總是說從音樂學習文章的寫法,用眼睛看,去感受那個聲響,訂正聲響,讓它發出更美妙的聲音。我很重視這個。逗號和句點不也是節奏嗎?那個也很重要。」

 

■村上春樹曾榮獲安徒生文學獎,在致詞演說中,引用了安徒生寫的《影子》這篇小說,對小說家而言,重要的是影子,必須盡可能誠實正確地書寫那個影子。不逃避,也不須用邏輯去分析,只要當成自己的一部份接受,描寫融入內在的它,分享那個過程的經歷對於小說家而言具有決定性的重要影響。

 

■村上也喜歡寫音樂評論的文章,但不是去評論,而是寫自己聽音樂的喜悅。如何用文章表達音樂非常困難,但是可以訓練自己寫文章。比如說舒伯特的長調鋼琴奏鳴曲作品D850該如何置換成文章,那就好比寫炸牡蠣一樣困難。思考如何「用文章」創造出那種「炸牡蠣」的實感,寫出身體的物理性反應,讓讀者只看字面就湧現好想吃炸牡蠣,那種非讀不可的渴望。


文章來源:DiDi文字詩流域 (已授權)
作者介紹: Di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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