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怡妏

停電的冬夜哈勇家聚集在烤火房，靠著僅存的火源溫熱身子，怏悒不發一語。土地、選舉、沒錢，闖入每一個人平靜的生活，大家都有話想說，卻什麼也沒說出口，各自摸索著沉默的形狀。

霎時，外頭下起雪來，阻止沉默繼續膨脹，一場兄弟倆的和解戲，在沉默之下卻能感受兩人間流動的言語。

□什麼是家？

這是《哈勇家》其中一幕重要的場景，間接帶出電影的核心命題─什麼是家？吵吵鬧鬧的家還是家嗎？那個一直想逃離的家是家嗎？

導演陳潔瑤不斷向觀眾拋出提問，她知道，面對「家」的情感糾結，不只存在於原住民族，它可以是所有人的共同經驗。

「我想和大家分享泰雅族生命的價值觀、家庭的核心精神，」陳潔瑤說，泰雅族非常重視血緣，不管關係如何崩壞，仍被血緣緊繫著，「你看著哈勇家這一家人遭遇一些事件，有衝突、有不解，但最終仍願意一起去面對，那個『家』的凝聚力難以被破壞，這就是泰雅族的家庭精神價值，就是一種GAGA。」

《哈勇家》許多場景都發生在烤火房，對陳潔瑤來說這個空間有著多重意涵。

「過去，許多泰雅族人家中都有烤火房，大家會一起在裡頭圍著火爐煮熱水、弄獵物，是一家人聚集的地方，在這個空間中，大家的距離是很近的。」

也因此，哈勇家的烤火房成了家人間和解的地方，「兄弟之間的和解，跟媽媽道歉，都在這個空間中發生。」

電影的最後一幕，以諾獨自回到烤火房，我問陳潔瑤，這樣的設定又代表著什麼？

「傳承，」她說。

「現代烤火房有點像泰雅族傳統屋的延伸，是一個傳統的東西在現代被體現，」陳潔瑤停了一會，若有所思繼續說，「我想表達的是，隨著時代推移，許多傳統的東西漸漸被我們拋下，大家變得不那麼傳統，但有些人還是傳承了原住民族的精神，這個人可能就是以諾。」

陳潔瑤認為，不管是家庭價值，還是原住民族的傳統精神，這些人類很重要的價值正在一點一滴流逝中，她心切地將這些值得我們珍視的價值化為影視作品，向觀眾發出邀請，一起來體會。

□泰雅族女性

《哈勇家》不僅止於家庭劇，而是原住民女性自我探索的故事。

若先撇除世代差異，會發現電影中主要的女性角色，阿嬤、嬸嬸與孫女Ali，在面對生命中的變動，沒有呼搶悲鳴，僅有內斂式的抵抗，且最終都轉為接受。

「例如阿嬤在阿公過世後，成了哈勇家的大家長，儘管不知所措，但還是得想辦法撐起這個走鐘的家，她心中其實有很多的糾結，只是她選擇透過信仰又或是去阿公墳前說說話來化解。」

這些角色的呈現，部分來自演員自身生命經驗的詮釋，部分取材自陳潔瑤對泰雅族女性的觀察。陳潔瑤說，泰雅族女性擁有堅韌的特質，儘管泰雅族屬於男性社會，但對族裡的男性來說，女性是支持他們的重要力量，她也將這份特質融入在電影中的角色上。

而劇中的孫女Ali是新世代原住民女性的代表，陳潔瑤希望讓Ali這個角色跳脫典型。

所謂的「典型」是原住民族中未婚懷孕，而無從選擇自己生活的年輕女性，「部落中典型的未婚懷孕，是女生年紀輕輕認識了男朋友，意外懷孕便結婚了，此後的生活就在山上，但劇中的Ali在紐西蘭生活過一段時間，相對來說，是個見過世面的女生，卻同樣面臨未婚懷孕的議題，她如何去面對自己當下的狀態與處境，是我希望透過電影去呈現的。」

Ali除了要面對意外的新生命，同時還要直面與父親間充斥著矛盾與不解的關係，儘管兩人間沒有火爆的衝突場面，但隨著劇情，仍可見Ali隱晦卻細膩的情緒轉折，而最終，Ali是再次逃離這個家，還是選擇留下，就留待觀眾進到戲院去發掘。

□祖靈給你什麼，那就是什麼

《哈勇家》拍攝地選在宜蘭縣大同鄉南山部落，電影中取用許多部落中的自然美景，陳潔瑤說，《哈勇家》是一部與南山部落土地、霧和雪一起完成的作品，大自然在這部電影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那場席浪與巴尚在烤火房中的和解戲，迎來一場部落難得一見的雪，儘管這場下雪的戲原本就在陳潔瑤的劇本設定中，但她沒想到南山部落真的給了她一場雪。

「我的設定本來就這樣，只是我不知道它到底會不會下，本來想說如果現場沒下雪，可能就得用後製了，」陳潔瑤談起這段拍攝過程，直說自己非常幸運。

「我覺得就像是電影剛開始阿公講的那句話『祖靈給你什麼，那就是什麼。』或許祂希望我們用一場雪來呈現這個場景，所以送給了我們一場雪。」

我問陳潔瑤，這句台詞是否也是來自泰雅族的精神價值？她分享，原住民打獵有個傳統，「男生去打獵前，不能說我想打到什麼獵物，這麼說是在觸犯禁忌，你應該去打，因為祂給你什麼就是什麼。」

陳潔瑤意識到，自己無形之間也在實踐這樣的價值，「我們很常遇到一個狀況，就是原本計畫好的事情不如預期，過去的我可能會跺腳，會不開心，後來我體會到有時候繞了彎路，反而能得到更多的選擇，有時候真的就不用那麼執著吧。」 《哈勇家》並不只是原住民族的家庭經驗，這部電影想傳達的訊息，就藏在片中的每一個景致，藏在角色誠實面對自己與家人間的摩擦、衝撞或踽踽慢步裡，那些他們真正尋獲的東西，陳潔瑤相信，每一位觀眾一定都能從中得到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