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如果你是身障者，或是年過65歲的長者，行走不太方便，必須坐著輪椅出國旅行時，該到哪個國家呢？哪裡才有完備的無障礙空間呢？

日本，絕對是不錯的選擇。9月底，永慶房屋董事長孫慶餘和小時候罹患小兒麻痺、必須坐輪椅的知名廣告人范可欽、自由空間教育基金會董事長唐峰正等人，相偕到東京考察無障礙環境。

日本是目前世界人口老化最嚴重的國家之一，65歲以上人口占總人口22.7％，達3000萬人。早在十幾年前、當老年人口10％時，日本就啟動各項措施迎接老化。其中重要的一環，就是將適合各年齡層與各種身體狀況人使用的通用設計（universal design）理念，融合到住宅、居家裝潢、公共設施和各項日常生活用品中。

台灣目前的老年人口已占11％，到2050年將達36％，一輩子投入建築與房仲行業的永慶房屋孫慶餘成立永慶慈善基金會，專注於推動通用設計的全齡住宅，好因應台灣老化後的需求。

    通用設計，就是讓生活無障礙

台灣考察團一行，首先來到東京淺草寺。
西元628年興建的淺草寺是歷史最悠久的寺廟，范可欽和唐峰正聽說廟裡有座電梯，可以讓老人和身障人士直接搭乘到二樓的大殿，馬上依路標前往。外表是鮮紅色的寺廟大殿，側面就藏著這座電梯，不仔細看，很難分辨，原來電梯外面也漆成紅色，與大殿建築融為一體。就這樣，兩個人坐著輪椅在淺草寺各處穿梭，暢行無阻，直呼這樣的無障礙設施，適合所有人。

淺草寺前面是熱鬧的商店一條街，永慶房屋董事長孫慶餘走在熙來攘往的人群裡，完全不被兩旁琳瑯滿目的商品吸引，只是低著頭觀察平坦的路面設計。

一會兒，他跟同行人分享，這裡的路面跟店面內的高度一樣，沒有高低差，行動不便者完全無障礙；排水孔的縫隙非常小，不會卡住高跟鞋，而且店內也有一道排水孔，讓店內不會進水。

「這就是無障礙環境，符合通用設計，0歲到100歲的人，不論行走、坐輪椅、拿拐杖，都可以暢遊，」孫慶餘說，光是拉齊地面高低差，台灣就做不到。

連續七年在台灣舉辦通用設計競賽的唐峰正，對通用設計有深入認識。他說，通用設計在1980年代從美國興起，這是針對所有人，涵蓋食衣住行休閒育樂等層面的設計，身障者不是唯一對象，因為身障者和老人都要有行動自由，人人都需要公平人權。

   通用設計 打造安心的環境

身為身障者，范可欽一語道盡通用設計的最高境界是，讓所有人都能夠安心吃喝拉撒睡。他以自己為例，每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廁所，如果門寬度不到80公分，輪椅無法入內，就不能如廁。「如果門寬不夠，我就盡量不喝水，廁所進出沒問題，我才會放心地大口喝水，」他說。

來到日本，范可欽的擔心減少許多，因為多數公共場所都有無障礙廁所，連短程交通遊艇上也都設置。他和唐峰正從台場搭乘東京都最大的觀光遊艇Hotaluna號，就對裡面的無障礙廁所大大驚喜。

這艘行駛在隅田川的汽船，取材自知名漫畫家松本零士的作品，以宇宙飛船為造型，銀色金屬搭配淡綠色的大窗戶，可以欣賞沿岸風光，而無障礙廁所就位在入口附近。「哇！」一進到船艙內廁所，范可欽就發出讚歎，坐著輪椅，高興地在裡面轉了好幾圈，還笑著比出大拇指，原來廁所留有足夠的輪椅迴轉空間。

他興奮地說，日本的無障礙環境設計精細，已融入日常生活，成為一種品味。他還觀察到，有的廁所內還考量大腸癌患者需要清洗人工肛門，設有清洗設備，讓他嘖嘖稱奇。

    面對老化，通用設計成日本共識

說起來，日本無障礙環境如此進步，和通用設計已經成為日本的全民意識有很大關係。被奉為日本通用設計之父的Tripod Design負責人中川聰就說，為了迎接老化社會，過去十幾年來，通用設計已經成為日本人的普遍概念。

做為日本通用設計先驅，中川聰指出，日本公共空間如車站、百貨公司，手扶梯的速度，在過去五年來已減速三成，適應愈來愈多的銀髮族。又如一些老車站或老舊公寓內，也有人安裝順著樓梯的旋轉電梯或戶外電梯，讓行動不便者上上下下。長年研究老人照護與住宅空間的雲林科技大學建築與室內設計系教授曾思瑜指出，日本打造無障礙環境，其實已有40多年。

回溯1970年代，仙台市率先發起關懷身障者運動，當時厚生省即指定51個都市為示範點，開啟日本推廣無障礙空間。接著，各級地方政府制定相關福祉環境規範，1980年代，日本政府顧及身障者行動需求，開始在車站設立無障礙廁所。1986年，日本將無障礙環境融入住宅規範中。意識到老人的居住需求，政府制定「銀髮住宅計畫」，大阪府更進一步發表高齡住宅的設計指標。

進入1990年代，日本受到美國通用設計影響，成立通用設計協會，設計界開始改善產品、進行都市計畫和社區開發，通產省也在1997年增設通用設計獎，地方政府設立通用設計室，在全日本倡導。

   東京地鐵站顏色區隔 易辨識

此時，隨著老人增加，日本社會關注焦點從少數的身障者轉移到多數的老人，無障礙設計的對象也慢慢從身障者變為老人，社區營造於是考量老人需求，營造人都能居住的生活環境。

曾思瑜舉例，老人視力通常會變差，此時空間規畫就會納入考量，例如公共場所應該使用比較鮮艷的顏色，讓老人遠遠就能辨識。她指出，東京地鐵都營大江戶線的車站就以顏色區隔，而且每一站都不相同。

來到東京台場一家百貨商場，曾思瑜也發現通用設計的影子。賣場利用土黃、藍、紅、綠、棕色等五種顏色，將尿布室、男廁、女廁、無障礙廁所和吸菸室區分清楚，而電梯旁的牆壁則寫著大大的數字，表明樓層，老人不必戴老花眼鏡，就能看到。

不只公共場所，由日本松下集團內的PanaHome興建、位於橫濱的私立老人安養機構，即採取通用設計理念。房裡的洗臉台深度為45公分，高度僅70公分，低於一般人使用的高度。而牆壁扶手離地面有75公分。整棟五層樓建築設有好幾部電梯，供80名老人使用。

設計師中川聰表示，為了因應老化，電梯設備很重要。30年前，日本法令即規定四樓以上（含四樓）建築物必須設電梯，就是考慮人口老化後，銀髮族無法爬樓梯。

   維護老人安全成設計界共識

根據他的研究，跌倒是老人的致命傷。2007年，中川聰以一年時間針對100名65歲到75歲的婦女做了三次訪談調查，了解日常生活的跌倒情況。
他發現年過65歲的婦女，進出浴室、上下樓梯和汽車，或是因為路面結冰、結霜，平均每一位每年至少會跌倒一次，造成骨折，必須接受手術，甚至要躺在床上。而70歲以上的婦女，行動不便的機率更是男性的兩倍。

所以，日本設計界已將老人生活安全視為產品設計共識。中川聰擔任通用設計協會（Universal Design Forum）理事長15年，經常審查通用設計的產品規格，幾乎每天都看到防止老人跌倒的設計作品。

    無障礙再進化，邁向個人化、社區化

事實上，針對老人居家議題，每年9月東京都舉辦居家福祉輔具展，這項展覽已舉辦39次，儼然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照護用品展。從交通工具、廚房用品、衛浴設備、衣服到助聽器具，應有盡有，今年更有500多家日本和海外業者參加，吸引了大約13萬人次參觀。

1992年就前往參觀的台灣福樂多醫療福祉事業總經理蔡錦墩，幾乎年年都來報到。他發現，這20年來的展覽隨著日本老人福利政策而改變，原本老人安養機構是主要展覽內容，如今轉變為個人化和社區化產品。

他解釋，日本從2000年實施老人介護保險，2006年開始，一般住家申請改為無障礙空間或申請居家照護服務，費用有九成由政府補助，老人只要自付一成，這也促使老人偏向在家裡或社區終老，讓輔具產業快速發展。

來到輔具展現場，可以發現最先進的老人生活用品都在這裡。有自動升降的洗澡機，讓癱瘓老人洗澡不發愁，還有增加舒適感的氣墊床，連衣服、食物、鞋子都有身障或老人專用。

「這就是通用設計，」設計師中川聰表示，日本每年約有800名獨居的健康老人在進食間噎住喉頭、窒息，去年已成為重大意外死因，因此，食物要合乎通用設計，大小、形態、分量都要設想，展覽現場就出現為老人設計的調理包，讓咀嚼不易的長者使用。

福樂多總經理蔡錦墩很贊同老人調理包，不僅索取帶回台灣，也正在和食品廠商研究生產適合台灣老人的食品。他說，每逢農曆年，台灣會傳出老人吃年糕噎死事件，可見飲食安全的重要。五、六年前來參觀輔具展的范可欽，當時就是一個人搭機到日本。那一趟他就對東京的無障礙環境留下深刻印象。

   福祉車、電動車 造福輪椅族

當他下了飛機，從機場搭公共交通工具到展場。每到一站，就有人接他，帶他下一站，「這顯示他們的通報系統很好，」他說。五年後再來參觀輔具展，他發現內容愈來愈精緻，例如這次出現新型的汽車，可以讓輪椅人士坐著輪椅上下車，讓他很驚奇。

設計福祉車的豐田汽車是個好例子，他們為此還創造一個新字：「welcab」，將好（well）、受歡迎（welcome）和車廂（cabin）合成一個字。顧名思義，這樣的車子又展現了通用設計的精神。

豐田位於台場的展示間就擺放將近十輛福祉車，駕駛打開後車廂，按下遙控器，就會降下一座搭接平台，輪椅可以直接上車。還有一款油電複合福祉車Toyota Prius Welcarry，更為神奇，設計師善用車頂空間，讓車頂放置輪椅。

身障者坐著輪椅，靠近車門，坐進車廂後，按下遙控器，車頂加蓋處會自動升起，降下一個鉤子，鉤起摺好的輪椅，再自動拉起，將輪椅收到車頂，乘坐者不需旁人協助，可以自己上下車。令人感到貼心的是，頸椎、腰椎受傷的病人乘客，福祉車還能伸出座椅，病人不必移動身體，就能坐進車廂，還有另一款汽車，前座留置空間，供輪椅人士乘坐，利用電動設備，輪椅連人就能一起進入前座。

   通用設計打造無障礙環境

一款具有未來概念車的TOYOTA i-Real電動車，訴求體積輕巧，使用鋰電池，就能自由移動，時速可到30公里，能降低二氧化碳。豐田從2007年推出第一款，至今已推出三款，轉彎時車體能向內側傾斜。這種車目前看來很未來，或許有一天能取代輪椅，成為老人和身障者的最愛！

類似的輪椅搭接平台也能在日本大型遊覽車看到，范可欽和唐峰正在東京考察時，就乘坐這種遊覽車。按下遙控器，車廂中央就會降下平台，司機在平台前方繫上安全帶，輪椅族就能倚靠平台上下車。這種友善輪椅族的遊覽車在台灣還相當稀少。

日本因應老年社會，已將通用設計發揚光大，創造為人稱羨的無障礙環境。當東京的馬路平坦，身障者和老人因而也會有平坦的人生。看看東京，想想台灣。快速老化中的台灣，正是開始推動通用設計、全齡住宅的時候了！

撰文／黃漢華
【本文摘自遠見雜誌11月號；更多文章請上遠見雜誌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