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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障爸爸和外籍媽媽  

文:阿保    圖:瀞文
 

我的爸爸以前是冷氣工人,在一次裝冷氣的過程中,不小心墬樓傷了脊椎,下半身癱瘓,終身都必須坐輪椅。

 

爸爸受傷後,工作不太好找,以前的工作技能全部都不能用了,從前根本沒碰過電腦的他,也要開始參加職訓學習電腦操作,經過半年的職訓學習,就開始找他完全陌生的文書輸入人員的工作。

找工作當然很不順利,有些老闆知道他是殘障人士之後,原本安排的面試都取消了。爸爸為此失志很久,他很想要工作,錢不多也沒關係,但不要因為他的行動不方便,就完全否定他。

後來有一個學校的民調中心找爸爸去面試,只考台語,爸爸順利通過且得到這份工作。這民調工作是計時制的,會依工作經驗累積到一定的時數後加薪,工作的內容就是依照今天的主題做電話訪問,工作是很簡單單純,但做久了還是會覺得有點枯燥。

爸爸很珍惜這個工作機會,所以能夠排班他就盡量排,而且很認真學習,一年後,他的薪水就被調到最高等級了。

有了穩定的工作後,奶奶開始煩惱爸爸的婚事,奶奶知道爸爸的狀況,要找對象比較困難,經詢問親戚,決定要娶越南新娘。

爸爸付了30多萬給仲介後,跟奶奶看了幾張照片,最後選擇一個看起來很賢慧的女孩子,跟仲介談妥,就搭飛機到越南將新娘迎娶回來了。

語言的隔閡造成生活中很多不方便,起初很喜歡這媳婦的奶奶,也開始抱怨這媳婦不夠勤奮、煮的菜不好吃、不會察言觀色…爸爸很珍惜這個緣份,所以對這老婆很呵護,有時教她中文,一教就是3個小時,他知道她來台灣人生地不熟很害怕,所以就常帶她出去走走。這個越南新娘見爸爸對他很好,加上對這陌生環境的疏離感,所以就很賴著爸爸。沒多久,就懷了兒子,而這個越南新娘,就是我媽媽。

生下兒子之後,奶奶突然覺得這媳婦還不錯,給她帶來一個胖胖可愛的孫子,對媽媽的態度也比較好了,但是只要是關於錢,就還是防得很厲害,爸爸的薪水也都是交給奶奶,不會直接給媽媽。因為媽媽常常會跟爸爸說,越南家裡蓋房子要用錢,不然就是要買家電要用錢….爸爸的薪水雖然在民調中心算很高的,但跟一般上班族比,其實跟一般社會新鮮人的薪資差不多而已。故爸爸其實也沒有很多錢可以支援媽媽娘家的各種奇怪的開銷,媽媽後來也常因此埋怨爸爸。

我後來長大了一點,爸爸就讓媽媽去上專為外籍新娘設計的中文課,除了教這些外籍新娘中文外,還有教一些台灣的生活常識,以及簡單的台灣料理。媽媽在學校認識很多同鄉,可以彼此互相談心事聊鄉愁很開心,所以上課她都很準時去,而且很認真,中文也因此突飛猛進了。

但是同樣是外籍新娘,彼此之間就會互相比較,看誰的老公比較有錢、比較年輕?後來其他人知道爸爸是殘障人士之後,就常問媽媽為何嫁給這種的?之前媽媽還不會特別在意爸爸的狀況,被同鄉這樣講,也開始覺得所嫁非人了。

爾後在家裡,對爸爸的態度就越來越差,對奶奶也不再那麼尊敬。若是跟爸爸要錢拿不到,就會跟爸爸吵架,吵得連附近鄰居都知道。甚至,還離家很多次,跑去其他外籍新娘家借住。

爸爸原本行動就不方便了,而且民調中心的工作有做才有收入,所以為了找媽媽還要照顧我們,常搞得他身心俱疲。有時候,甚至還要勞動仲介幫忙找媽媽,爸爸那時甚至想,是否就把這段感情放掉,他自己來照顧我。

在我小時候的記憶裡,很多時候是看不到媽媽的,我原以為媽媽每一段時間,就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再回來,等到長大一點,才知道媽媽是逃家了。我有時候看電視,看到很多女星,離婚為了孩子的撫養權跟老公對簿公堂,甚至聲嘶力竭、哭泣求人都要把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可惜我沒有那種福氣,有這樣的媽媽。以前媽媽抱著我吃東西的時候,那慈祥的樣子,感覺我就是她在台灣唯一的依賴,儘管人生地不熟、儘管家中經濟並不寬裕,但只要有我,她就有留在台灣的意願。

但是當她每次都可以放下一切逃家時,我知道我的媽媽跟電視上的媽媽不一樣,我是他對爸爸、奶奶的責任,生下我她的責任就結束了。若是他對爸爸有愛,就還算是美滿的婚姻;若只是30萬買來的婚姻,沒有愛的存在,這婚姻隨時都可以結束,而我卻會就成了她的累贅,成了她下次尋找真愛的拖油瓶。

媽媽就這樣離開又回來、離開又回來,最後還是留了下來,似乎已經接受她的命運。拿到身分證後,她就到附近一家麵店幫忙,在外面工作她好像比較開心,有時候還會帶我去認識那邊的阿姨,阿姨還會買一些零食給我吃。

小時候我對家裡的情況總認為很平常,但是上學後,才慢慢發現家裡的不同。媽媽有時候帶我去上學,看到老師就會操著不太流利的中文,請老師多多照顧我,同學在旁邊看到了,就問我媽是不是外籍新娘,我說「是」,他們就開始哈哈大笑,大聲說給全班聽:「某某某的媽媽是外籍新娘」。我不知道媽媽是外籍新娘有什麼錯,但是同學對我的態度,就好像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我後來會比較釋懷,是我發現,有很多同學的媽媽也是外籍新娘,那時我對這些同學感覺就特別親近,因為我們不覺得我們比其他人奇怪到哪裡去。

真正讓我難過到不敢上學的,反而是爸爸。有一次下課,爸爸騎著改裝可夾帶輪椅的機車來載我回家,一路上不管認識或不認識的同學,都抱著奇異的眼光看我,好像我們是外星人似的。第二天到學校,同學們沒有公然嘲笑我,反而都暗地對我議論紛紛,還偷偷給我取外號。這讓我感到非常生氣和難過,我恨我們家為什麼跟其他人不一樣,我討厭我爸媽,更討厭來上學。

媽媽看我上課時臉都臭臭的,覺得奇怪,就問我為什麼?我只是很生氣的回她:「還不是因為你和爸爸!」媽媽聽了一頭霧水,特地打電話給老師,老師後來可能是問同學之後,知道我的情況,所以常常花時間開導我,說我們不能決定我們的父母,而且我的爸媽又不是做什麼奸犯科,只是因為身體不方便,或是國籍問題,為何會認為是羞恥呢?

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被說服,但我還是叫我爸媽沒事不要到學校,放學我可以自己走回家。也因為我幾乎都是走路,而且算是住的比較遠的,所以我就成了小隊長,有時候看到同學的爸爸開著轎車來載他們,我心裡非常羨慕。我長這麼大,只坐過爸爸的改裝機車,還沒有坐過汽車哩。

每年我最討厭的節日就是父親節和母親節了,因為常常這時候,就要寫「我的爸爸」和「我的媽媽」這兩篇作文。老師會先提示怎麼寫,最後寫完還會叫幾個同學上台念:

「我的爸爸是一個建築師,每天他都穿著帥氣的西裝,戴著安全帽到工地視察,爸爸蓋的房子每個都好漂亮…」

「我的爸爸是大頑童,他常常把我背在肩膀上玩騎馬打仗,還會常常帶我去河邊釣魚玩水,有爸爸在的每一天我都很開心…」

「我的媽媽是一個家庭主婦,是全世界最漂亮也是最會做菜的媽媽,她煮的菜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我的媽媽是個女強人,白天她是經理,晚上她就變成天使教我寫功課…」

老師知道我心理的障礙,所以都不會點我上台念,但同學還是很喜歡偷看我怎麼寫,甚至還求老師叫我上台念,每次這個時候,我都覺得很丟臉。

媽媽有一次到同鄉家裡玩,要回家時下雨了,爸爸要騎車去接她,媽媽說下雨不方便,說她直接搭計程車回家就好,但爸爸說晚上怕不安全,堅持要騎車去載媽媽回來,但是卻在路上因為路滑整台改裝車翻了過去,還壓到爸爸的身體。

很諷刺的,我第一次搭轎車,就是和媽媽搭計程車去醫院看爸爸,我看到爸爸身上到處是繃帶躺在病床上,看到我們卻很高興。媽媽怪他愛逞強,結果搞成這樣,爸爸很靦腆的道歉,說就是擔心媽媽的安全才這樣莽撞,媽媽瞪了爸爸一眼,只說:「你喔~」就去盛湯了。那也是第一次,我看到這麼多年磨合之後,爸媽對彼此的影響和改變,同時,也改變了我。

這一次,老師叫我上台念作文,她點頭鼓勵我,我回他一個自信勇敢的微笑:

「我的家庭有奶奶、爸爸、媽媽和我,我的媽媽是越南新娘,我的爸爸腳不方便。我們家沒有汽車,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爸爸的改裝機車,不管颳風或下雨,我們全家都在上面。我的爸爸沒有非常好的工作,但是是正當的工作;我的媽媽是外籍新娘,但她一樣很偉大,煮的菜也非常好吃。雖然我以前不喜歡他們,甚至討厭他們,但他們卻一樣愛我,把我當成他們的驕傲。所以不管現在或以後大家怎麼說他們,他們都是我最愛的爸爸和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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