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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下一個作業
我看「部落之音」「梅子的滋味」
我看紀錄片的經驗其實不多,看劇情片的口味也很自閉,喜歡李安的「飲食男女」,有線cable重播幾次就跟幾次,跟到對白都植入腦幹管了,看見郎雄回家吃飯吃出味道那一幕,還是感動;看王家衛電影成了年歲複習的儀式,第一次肯定要進電影院才夠專注,接下來,看DVD看VCD當成溫書,堅持廣東話原音,討厭硬生生普通話配音咬字,於是託人到灣仔赤柱銅鑼灣找片子,如同每一年看侯孝賢的「悲情城市」重播,漸漸地,離好萊塢娛樂片越來越遠,看電影成自閉,也不予人「好看」或「不好看」的建議,總覺得好不好看是私密的事情,怎好說出口。
就好像,許多人問我,吳乙峰的「生命」,到底「好不好看」?
不知怎麼,總一腦子空白,怎樣回答都不對勁,索性發楞,翻白眼。
「好不好看」的層面很複雜,想看娛樂笑點、想看大牌明星裸露上床、想看血腥暴力拿槍掃射、想要一邊吃爆米花喝可樂嚼鴨舌頭的人這麼問我,我實在沒有辦法回答,吳乙峰的紀錄片「生命」,到底好不好看?
看完「生命」之後,耳邊總是不斷出現挖土機的幻聽,腦袋裡不斷冒出想法,骨子裡不停湧出情緒,接下來的每一天,血液裡幾乎隨時滲出不同的感觸,這是很私密的體驗,很難形容,即便幾個朋友跟我經歷類似的身心質變,但沒有標準症狀與發病流程可供參考,純粹是DNA使然,至今,許多人看過這部片子,也還有許多人等著看這部片,但我仍舊無法告訴你,「生命」到底好不好看?別再問我了,有些答案,要自己去體會。
氣溫驟降的週末,雨勢滂沱,我連看兩部全景映像季的片子,「部落之音」「梅子的滋味」。事後覺得不可思議,怎能一下子消化兩部片?怎能一下午經歷許多人生?何況那些人生,是許多災區家庭花了好幾年才熬過來的。
頃刻間,覺得自己很不夠意思。
相較於觀看「生命」過程中不斷拭淚擤鼻涕,觀後心裡漾滿熱情感動的激情相較,看「部落之音」的煎熬震撼與省思,顯然要沈重多了。
震撼來自於雙崎部落用水的窘境,城市人扭開水龍頭,清澈自來水嘩啦嘩啦洗臉洗菜泡澡,頂多操心含氯過高,缺水就去自來水場丟雞蛋,要經濟部長下台滾蛋,可是水源保護區的雙崎部落,他們的自來水真得要「自己」扛著水管到山裡找水源,好天的時候擔心搶水,壞天的時候擔心水濁,震災前、震災後,政權更替前、更替後,都一樣。
省思來自於世代對立、官場說法與理想現實的無奈,本來就不僅僅存在雙崎組合屋與部落之間,職場、企業體、社區大樓,甚至,要不要交棒的國民黨,該不該暢所欲言的協調會,或一場吃吃喝喝就想解決問題、改選幹部的餐會。
而煎熬,竟是片子的結局,停留在無解又看不到邊界的盡頭,李中旺(「部落之音」作者)跟吳乙峰不一樣,李中旺的紀錄片不給答案,不給熱情,只給默默又殘酷的提問,給寬廣的思考場域,給綿長而open的沈澱。
所以,我應該收回先前使用「沈重」這個字眼,生命本來就要承擔某種成分的重量,成功的案例根本不缺掌聲,失敗的案例卻值得咀嚼,過去未來,或多或少,我們都只能走進失敗,距離成功遙遠。我反覆將自己擺進雙崎組合屋或部落之中,揣想自己究竟會站在吳主任這邊?還是瓦歷斯那邊?或者,乾脆當電台主持人巴亞斯?
我以為,「生命」替從來不看記錄片的觀眾,開了一扇動人的窗,而「部落之音」把情緒拉回現實殘酷面,「梅子的滋味」則酸甜冷暖自知,當我們對走出九份二山悲情、各自去開展人生的朋友給予祝福的同時,那些留在原地的人,如何繼續他們的日子?
郭笑芸(「梅子的滋味」作者)的鏡頭語言出現弔詭的冷靜與黑色嘲諷,當災區成為觀光勝地,賣茶葉蛋與寫真集成為療傷與營生並蓄的出口,觀光客的笑聲與小巴士接駁車的競爭,變得曖昧又尷尬,而我居然在兩個多小時的紀錄片時程中,對政府要不要徵收土地的反覆遲疑頗為不耐,甚至在心裡幹譙,可是,現實生活中的九份二山,種梅子、養鹿的人家,煎熬的不是兩個多小時,而是冗長的期待與失望互相拋擲、心力交瘁不下於921震度的許多年,他們到底怎樣撐過來的?
看過「生命」的人,因為「生命」喚起熱情淚水的人,其實應該繼續看「梅子的滋味」與「部落之音」,甚至「天下第一家」。感動之後的沈澱與思考,說不定才夠深邃,才夠反芻的濃度,才夠一輩子受用。
不要問我這兩部片子好不好看,其實,你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總統戲院加映週場次:http://www.fullshot.org.tw/921/m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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