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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耳聽到的事實(fact),卻不代表我們應該理解的真實(truth)。」-李中旺_《部落之音》導演。
「拍下去,是為了什麼?」
《全景映像季》中拍攝《三叉坑》泰雅族部落的陳亮丰 ,在我們看完《部落之音》之後,對觀眾提問“為何覺得原住民不好拍”而扥出的這句話,頻頻圍繞在我腦海中,回扣到《部落之音》的導演李中旺陳述拍攝心情時所描述:
「好幾次,我都要放棄了,我質疑自己,為什麼要拍這麼醜惡的一面。」而基於什麼原因,讓中旺繼續完成這個故事,那個答案,也是讓我看完整部片子後其實明白,卻無法準確描述的聲音。
李中旺在《部落之音》中啟用地下電台主持人巴亞斯的廣播節目,作為這場九二一地震後,原住民部落面對民生延續出的內部衝突分裂的開場序。透過廣播、透過部落國小的麥克風,還有人們的謠言耳語,在物資有限、爭執領導權、生計困頓的環境裡,和平鄉自由村雙崎裡人際間的關係連結,被中旺的眼睛抽絲出來。
我突然想起我小時候,那個時候物資並不豐富,生活過得去,但不像現在這麼優渥,我五六歲時,可不是每家人都有電話,鄉下靠的是村長家的電話來掌握所有重要的事情通知,那時候若是事情緊張到要馬上通報給那戶人家,就一定是打電話到村長家,然後村長會用廣播放送,所以有時候就會聽到村長家屋頂上的兩顆大喇叭放送:
“王阿舍,王阿舍。你後卡頭打電話來,請你來村長厝裡接電話。”
“王阿舍,王阿舍。你後卡頭打電話來,請你來村長厝裡接電話。”
“王阿舍,王阿舍。你後卡頭打電話來,請你來村長厝裡接電話。”
廣播會放送三次,聲音大到無所不在,田裡都聽得到,有時候,很著急的事情,村長就會請他兒子駛出放送車,就是那種現在在競選時有播放系統的發財車,用麥克風沿路廣播,大家就會藉由這樣來通報鎮上所有的大小事情。
有一次,隔壁的莊阿伯的大兒子阿信仔,帶著弟弟阿彬去田裡偷芒果,一群小孩七八顆匆匆忙忙,鰓嘴猴臉的蛇到好多株芒果樹上鑽來鑽去,好巧不巧剛好廣播車正在宣告晚上公所的活動,結果車子裡的人遠遠就看到這群小孩子爬上爬下,地上黃色的芒果皮飛舞著蒼蠅,車子一近,所有的人驚慌的迅速鳥獸散,可憐阿彬跑得太慢,遠遠就被盯到臉,因為吃到的又是村長的兒子種的田,這下子所有的小孩子就慌了,想說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他看到,結果,廣播車突然改調:
「“各位鄉親請注意”,“各位鄉親請注意”:住在大釧邊第三間的莊家第三公子請不通偷摘我種ㄟ ㄙㄨㄟˇ(芒果)阿∼」
“住在大釧邊第三間的莊家第三公子請不通偷摘我種ㄟ ㄙㄨㄟˇ(芒果)阿∼”
“住在大釧邊第三間的莊家第三公子請不通偷摘我種ㄟ ㄙㄨㄟˇ(芒果)阿∼”
“住在大釧邊第三間的莊家第三公子請不通偷摘我種ㄟ ㄙㄨㄟˇ(芒果)阿∼”
“家長請注意嬰孩ㄟ規矩”…………………
全世界都知道這件事了,連莊家阿伯都在我們還沒逃回家躲前,就站在三合院的門庭,拿藤條等著阿彬跟阿信的腳步聲,一路回家的路上,我們各自擔憂著自己是不是也被瞄到,會不會廣播烙出我們的名號,也就是這樣,掌控整個村落的麥克風,就形成我對社會資源斡旋的初步概念。
也因為這樣,當我看著《部落之音》裡的每個聲音,感受就這麼深刻。
李中旺導演說,原來這部片子他有意要叫做“台灣就是這樣子。”他想海報上就畫出一個台灣地圖,地圖裡就是這些被紀錄的顯影,有內部的分裂與鬥爭、荒謬、乏力的等待卻又理所當然的存在著,這就像社會的許多環境,也可以說是台灣社會的縮影。
或許以後我們可以從很多角度來談《部落之音》,因為他點出一個非營利機構的經營與地方資源分配時的角力,點出現在所謂的社區營造在一個社區內到底扮演什麼位置,取得地方認同是怎麼一回事。一個團體介入一個地區,本來就會造成地方資源重新分配的問題,團體知名度夠,懂得運用鮮明的弱勢角色就比較有能力取得公部門資源與私人企業的贊助認同,但是忽略地方長久的派系關係,反倒會成為分裂族群的羔羊。而被抬出的「飯局文化」不僅在片中的長老搓合上展現,在組合屋的年夜飯更是,溝通其實就是用對方能接受的方式與之對話,這點李中旺在《部落之音》處理的角度讓我很欣賞,彷彿蜻蜓點水卻直指人心,輕描淡寫卻該講的都講到了。
從《部落之音》裡,我們可以看到失能的政府下,有著為改革而行走的人,也有把希望夢想寄託在求助的群眾,而當環境惡化、理想失溫、情感不再牽扯、組織的發展無法解決經濟問題,那些支撐想要幫助的心疲憊了,等待的人又將何去何從,這個片子把人性與脫序的政府官僚,放在鏡頭凝結,記錄的主體對象存在鮮明,讓我在觀影的過程中,看見一些長期存在社會結構裡的事情。
沒有太過龐雜的《部落之音》,簡潔俐落而仁慈的呈現不同族群面對人生的表情,在全景《生命》持續發酵的熱潮蜂擁而來的支隻片語,我常見到很多去過災區的人揚著頭的說:
『看著《生命》人潮滿滿,我一直在想,這些來看的人,他們去過災區沒?他們從災區記錄片想獲得什麼?』
我心理好難過,意思是說,要聞到屍臭,身心才會創痛?我們何必這樣用這種你非得要怎樣才能怎樣的攻訐道理來證明自己是多麼的那個,很多事情不是因為想獲得什麼而做,誠如許多的微不起眼的社會運動,它的發起不一定是為了多麼遠大的志向,有時候是只是一顆小小的石頭開始,雖然我這麼講著,但是看到這種講話的語氣,我真的會覺得怎麼這麼講呢,當批判著別人的時候,難道看不到自己的嘴臉嗎?人們用著那種近乎悲傷的角色,說著他曾經在地震的第一時間站在災區,那種姿態我不知道證明了自己什麼,這種比較是不是也突顯了一個境外過客的自以為是。
二00四年九月三十日台北總統戲院人潮滿滿的門口,我也是大排長龍的其中之一,我沒有去過九份災區,我沒想過要從災區記錄片獲得什麼。災難是什麼?災區又是何種景況,站在這個繁華的都市裡,穿越那段九二一對我的衝擊,看著旁人描述自己被簡化後的心情,我成為他的詮釋,也變成他筆下那種無知的、沒有感受過災區第一時間風景的陰影,我不知道我這種光鮮亮麗的上班族身份有沒有成為他身為一個知識分子的救贖。
﹝IS LIFE推薦國片﹞
::《部落之音》,李中旺
拍攝地點:台中縣和平鄉自由村雙崎部落
http://www.fullshot.org.tw/921/welcome.html 作品簡介:Mihu(彌互)意味著相互彌補缺失,共同創造全新伊甸園。這是大安溪畔雙
崎泰雅族部落在九二一後共同期望的遠景。然而,在資源有限、現實條件不 同的狀態下,並非部落人皆參與這樣的重建道路,累積已久的恩恩怨怨在地
震中,突然一下子浮上台面…。地下電台主持人巴亞斯在其中穿針引線,希望部落人能安靜聽聽不同的部落之音。
購票:http://www.fullshot.org.tw/921/film.html 放映時間: 2004年9月18日∼10月8日
票價: 全票190 學生票150
放映地點: 總統戲院(臺北市中華路一段59號-捷運西門站2號出口) 購票: 年代售票系統 02-23419898 或請上年代網站
http://www.ticket.com.tw
﹝延伸閱讀﹞
::李中旺
http://www.docu.org.tw/wiki/People/%E6%9D%8E%E4%B8%AD%E6%97%BA
::《部落之音》與《生命》_李幼新
http://publish.pots.com.tw/Chinese/FilmReview/2004/09/30/329_37filmr1/index.html
::讓生命聆聽部落之音_苦勞網
http://www.coolloud.org.tw/news/Database/Interface/Detailreview-print.asp?ID=100930
::生命 ─ 災區獨白與城市救贖_ 網誌日記kuo
http://www.botany.hawaii.edu/gradstud/kuo/big5
然而我相信大多數人未曾站到第一線去幫助災民,並不就表示他們冷血,各人的際遇和所在的位置不同,能做的事也不同,就算有心也很可能沒有機會和管道。如果只是空想,當然會覺得自己永遠可以做更多的努力甚至是犧牲來貢獻社會,然而現實卻不是如此,每個人各有自己的限制和現實問題要處理。也許這個社會真的太冷漠,也許真有極少數人真的就為了消費感動而去排隊,然而紀錄片一部份的價值不就是它能夠打動這些人嗎?得理且饒人的敦厚很難...
註:「台灣紀錄片的瑰寶」一詞,引自《部落之音》與《生命》李幼新一文結尾:「電影學者胡台麗覺得大家只見《生命》不知「部落之音」是一大憾事。《部落之音》何止不遜《生命》,簡直就是台灣紀錄片的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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